潼城故事 第10章:潼城故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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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曾经做的一切的回报;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将印证将来的结局。——题记 潼城故事之闺怨 肖永秋:你好。 请原谅我这样直率无顾忌地称呼你,而在以往我一直叫你永秋哥。我不为着别的而来,我只想要你,面对一个明明白白但或许是残酷的现实:我爱你。 永秋,你应该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心里最坚强的屏障。我以你去抵挡一切的忧伤、一切的烦恼、一切的苦痛……你是我的心肝呀,我的爱人。可我一直太怯懦,不敢直面现实。真的,即使今天,要让我面对面地向你表白,我一样羞于启齿。我心中对你一往情深的爱总被我羞怯的外表遮掩着……我的心多么痛苦。 然而最近一两个月来有苦难言的遭受,却使我再也忍耐不住:我无法再欺骗自己。它们象万万千千的虫子在我每一根神经梢上爬来爬去,使我不得片刻安宁――我原本打算至少也要考上大学后才向你表白我的爱情。在没有收到你的这封信前,永秋,我一直受着锥心的煎熬。我不止一次地想到死,不止一次地把锋利的刀片压在手腕上。虽然直到现在,我也还不能确切地知道动脉血管在手腕的哪个位置,但肯定,只要刀片在手腕上划那么一溜圈儿,所有我的故事就会注上休止符。我最终还是把刀片收回来:我的父母都那般深沉的爱着我,我无法想象我的死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打击和伤害。 你知道,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我知道,他们总希望能添个男孩,但直到现在,他们也只养育着我这么一个女儿。二十年来,他们一直苦心巴肠地尽最大努力照顾着我。他们并不识得很多的字,也不懂得很多的道理,他们却心甘情愿地供我读书,希望我有所成就。我又怎能轻易了结自己,使自己解脱而残忍地让他们来承担一切苦痛?你别笑我傻。其实我也真傻,我凭什么单单依据那么一场闹剧般的表演便轻易地相信了谣言呢。到现在,在我们乡村里,人们或许仍旧深信不疑: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已经在北京的动乱中,被解放军乱枪打死! 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今年春天以来的形势,我却一直不关心那些的。这也正是我总在你面前感到自惭形秽的原因:我是一个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我只想考出去,不再呆在农村,我真不敢想象,有一天我竟也头顶烈日汗流浃背地在田里干着繁重的农活。你知道,象我们这些的平民百姓的儿女,读书考学几乎就是唯一的出路。初中毕业,我报考中师,希望能早点儿结束学业,参加工作,减轻父母的负担:他们因为我的读书所受的苦累已经够多。每一次我伸手向阿爸要钱时,总看见他额头的皱纹变多了变深了,我的心也就愈不能安宁。我的成绩比录取线高出十多分,但他们却没有录取我,我的老师把原因归结为我们家没有钱和关系。我那时也真恨这个世界:钱是什么,关系是什么,一切竟由它们运转?!我最后进了红星中学――那时,你刚刚由这所学校考入北京读大学。 在过去三四个月里,潼城这个小城可乱了。空荡荡的大街小巷突然冒出许许多多的脸孔,空气也骤然紧张起来。北京的情形大概更糟吧?有一段日子,县广播站的一个家伙差不多每天都跑到我们学校来,鼓动我们上街去游行示威,去县政府大门外静坐。每晚都有人往我们学校大门上贴大字报。亏得校长三番五次在学校广播里呼吁大家要保持冷静,并勒令全校师生必须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要不然,学校早闹翻天。 我说过,我一点也不关心那些,我只想考上大学,将来可以做自己份内的工作,有个温暖的家,清清静静地生活。你也应该知道的,永秋。然而我终于不得安宁,学校里从寝室到教室,从吃饭到睡觉,他们无处不在谈论时局,一个个热血沸腾,象刚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地板上的鱼――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老师们也全没了往日的严肃认真,他们站在讲台上,从头到尾地发牢骚,这都我先前不曾见的。真可笑,仿佛他们一觉睡醒后,却突然发现自己一向歌唱着的世界竟如此可恨可憎,以至于不得不把一切颠个倒儿。我的同学,他们也一反过去对学习的专注,三五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胆大的更是抱着微波段收音机散播着来自台湾、“**”的消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小胖子,有几天还在地图上圈圈划划的,跃跃欲试想赶火车上北京来呢。最让我泄气的是,他们散布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什么因为动乱,往后几年大学将要停招。我那时简直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来,仿佛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我的梦再也做不下去了呀!我真恨透了那些家伙,好端端的一个世界,给他们搅和得乱七糟八! 后来我请假回家。我妈妈病了,阿爸希望我能回去看看她。我知道,这全不过妈妈对我的担心造成的。她听到动乱的传闻,也便害怕我卷进去受到伤害。我走的那天上午,我们学校已经有一个班在他们的班主任和县广播站的那个家伙的组织下,上街游行了。他们举着“声援北京学潮”的横幅,呼喊着“打倒官倒,清除**”的口号。校长带着一班人马在校门口拦截,但终于还是让他们翻后院墙窜到大街上。他们还在县政府大门外静坐,要求对话。然而县长秘书出来说,县长因病住院,无法工作,县委书记在市里出差:他们泄了气,坐一阵子,便东一个西一个溜号。简直滑稽。现在,那个班主任和县广播站的那个家伙,据说,都还关在县拘留所接受审查;参加过游行的学生也被要求反省,写了检讨。 永秋,你应该还记得潼城东门外的那片水杉林吧:在你以前的信中常提及到的,你在红星中学读书时常去。我在走的头天下午还去过那儿,它离学校差不多一里。我最爱在靠近河边的那个角落里呆着,那里的树大,地上有许多河卵石:白的、蓝的、黄的、褐的……她们那么平静,么舒适,那么心安理得。我坐在林子里,夕阳就落在河堤上,散着淡淡的光环,天空和大地都如许安祥。然而,永秋,我不想也无法再瞒着一个事实,这对我来说总是如此心跳,我发现了那中间长得最直最大的树上刻着的那一行字:“虹我爱你秋”。永秋,你知道吗?第一次读到它时,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流着泪,我依着那棵树,我忘情地发疯地竟吻了刻在树上的字,你的手迹。为什么你在信里从未提到过呢?从此水杉林成了我的向往和港湾。每当我走进那片林子,我便觉着你已站在那儿等我好久好久了。每当我读到那行字时,我的心呀总蹦跳得十分厉害,我的脸儿发烫,禁不住涌出许多泪来――仿佛你就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拥着我,轻轻地吻我。我的心充满甜蜜和温馨,充满许许多多的回忆,许许多多的憧憬。我多么地沉醉呀!然而,我所有对你的爱恋,所有对你的思念,都只在往后增加了我内心如火如焚的悲伤和痛苦。 我在家呆了三天,遇到了“杨大炮”,就是乡里那个出名的“二流子”。他全没了往日的蛮横猖狂。动乱伊始,他跑道省城看闹热。省城的人民商场着火时,他就在附近凑热闹,但被人打断胳臂,差点没命。被公安人员遣送回来时,出门穿的一套仿制军服破得不成样儿。他成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说到成都的经历,他总恨得咬牙切齿:“龟儿子王八蛋,把老子当作当兵的整,瞎了***狗眼!” 我妈妈的病差不多好了,我也准备回学校,但就在那天中午,你们家来了个自称“大学生”的。他戴着眼镜儿,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全不象骗子模样,胸前又别着校徽,所以大家都相信他。他穿着一件血衣,一到你们家就给你妈妈跪下了,又抹眼泪又抹鼻涕,哭得真够凄惨。他还捧出一件血衣给你妈妈:“黄妈妈,我们对不起你呀,我们没能够保护好你的儿子。”你妈妈当时就昏到过去,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呀。我也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眼前直发黑,浑身又松又软的。幸好我阿爸就站在我旁边,他伸手扶住了我。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呀,我最心爱的人儿死啦!隔了好一会儿,我“哇”的大哭出来,泪水汩汩地流,周围的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现在想起来,我的脸还直发烫呢。但那个“大学生”却依旧有板有眼地对周围的人哭诉:“我们……大学生,大学生,当时出门去请愿,请愿……我们,大学生只是想,清除**,惩处贪官……可哪里知道,我们,大学生出门就遭到军队,军队的射击,刺刀冲杀,可惨哪!上千人中弹,许多人,许多人牺牲……肖永秋只是其中一个,一个……遍地流血,血!”这家伙,据说,现在也呆在了县拘留所。他是你高中同学,在北京干临时工,放火烧军车,怕被抓,逃回来的。 永秋,你知道,我们都崇拜解放军的,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红日》么?可那时,我却完全受着一种强力的威压,我简直不能呼吸,不能思维,我的大脑里一片惨白。在此前一个多月,你还写信给我,你说你的同学到**广场去了,但你不愿介入他们的活动,便成天泡在图书馆里。我也真以为你平安无事,谁知却突然传来噩耗:你竟离我而去,简直晴天霹雳,世界在你我之间断成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心多么伤悲。我所有对你的爱,所有对你的期盼,所有对你的祝福,都因此而消灭,我心里最坚强的屏障顷刻间天崩地塌,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所有对社会的信任,所有对人世的厚望,所有对生活的热爱,都随之消灭,我快要死了!――在接到你的信的那一刻,永秋,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然而看着这熟熟悉悉的字迹,读着这亲亲切切的话语,连同署在信尾的清清楚楚的日期:这在传来你的噩耗的日子之后,我又怎能不相信。巨大的欣喜竟使我抑制不住自己,一下子哭了。啊,我的心肝,我的爱,世界因此而复生啦! 我的信到此将要结束。我只想对你说,永秋,在经历这许多事后,我对你的爱已经覆水难收,尽管我现在还不敢奢望婚姻。这场经历对我所造成的苦痛也将使我终身难忘,以致我不得不写了这么多的话来表白我的心――我爱你;我也恨那些制造动乱的家伙:他们可以搅乱世界,但承受乱世苦痛的却总是如你我一般的大多数人。 / |
